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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淑萍、陈小洪:政策环境和企业家精神的价值

作者: 马淑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研究所办公室副主任;陈小洪,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发布日期:2005-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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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电子成立于1969年,以家电起家,在韩国家电行业傲视群雄、排名第一,近年一直致力于高科技领域的发展,目前已成为集半导体、通讯以及数字集成技术的全球领先企业(《计算机手册 2000年版》,日本电子计算机株式会社编著。),业务遍及47个国家,全球雇员为75000人,2003年在世界500强中排名第59位。

三星半导体发展之路

一)韩国半导体发展特点

韩国的半导体产业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一直以生产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和SRAM(静态随机存储器)为主。2000年韩国的半导体产值达176.7亿美元,占全球半导体比重的8.14%。2001年因全球经济不景气、DRAM价格低迷,韩国半导体产值下降到95.8亿美元,仍占全球半导体比重的6.89%。

韩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1965~1973年)是为国外生产基地的封装生产时期,第二阶段(1974~1982年)是向垂直一体化生产(垂直一体化生产指在半导体制造上从设计、晶片加工开始到芯片封装为止进行的制造活动。)转移时期,第三阶段(1983年以后)是超大规模集成电路开发生产时期。

韩国的半导体产业最初是作为欧美发达国家的加工基地,从晶体管封装生产开始起步的。20世纪60年代后期在韩国政府《引进外资法》的积极推动下,以美国为主的外国企业纷纷在韩成立半导体封装合资公司。当时依靠引进外资发展劳动密集型的半导体封装生产的政策,有利于韩国解决就业问题和赚取外汇。外国企业通过合资形式,使韩国的半导体生产成为其全球分包生产体系的一部分,降低了生产成本,同时也刺激韩国国内厂商进入半导体业。

进入70年代,韩国消费电子产业产品的生产范围和规模都在扩大。随着韩国电器电子产品生产领域的扩大,对其产品零部件的需求不断增加。国内厂家供应容易加工生产的零部件,嵌入电器的核心部分半导体全部依赖进口,并且消费产品用半导体的需求越来越大。半导体进口替代的压力以及电子产业处于成长期的诱因,使韩国一些企业尝试进行一体化生产。当时进行一体化生产的企业基本上是新进入半导体产业的企业。

80年代韩国半导体的产业进入一个飞跃时期。主要是由于韩国财阀企业相继进入了DRAM,这些企业从根本上改变了过去韩国半导体产业的结构。1983年三星发表《半导体事业新投资计划》;现代设立现代电子公司,决定进入半导体业;1987年LG大幅度调整既有半导体业务,向存储业务领域发展。目前,这些财阀企业仍然扮演韩国半导体产业的主角。

韩国半导体产业发展的特点:一是封装生产起家。1983年前基本是封装生产(一体化生产比重为6%),1989年后逐渐向一体化生产过渡。二是产品主要用于出口。与美国、日本不同,韩国半导体的国内生产与国内需求(消费)关联性小,基本用于出口,出口额占生产总额的90%,同时国内所需半导体主要依赖进口,进口额占80%(资料引自徐正解:《企业战略和产业发展》,白桃书房,P24。)。由此可以看出,韩国半导体产业海外的依存度极高。三是产品领域集中,以存储器制品为主。四是大企业介入。20世纪70年代末三星、80年代LG和现代都相继加入半导体产业。

与美日半导体产业市场竞争结构比较,韩国半导体厂家间不是分档分类共存的竞争关系,市场相对稳定,缺少多样性;在企业结构上,韩国半导体企业主要由大企业财团构成,这些财团既是经营多元化业务的综合电子机械厂家,也是贸易商;产品结构单一等。韩国的半导体业竞争结构至少在90年代末以前是以DRAM中心的同质型竞争。竞争结构和产品结构的单一性是韩国半导体产业容易波动,同时由于规模经济和“学习经济”十分强,能快速发展、赶超的重要因素。

(二)三星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特点

三星电子半导体产值1983年为0.28亿美元,占全球市场0.1%,1993年升至3.7%,2002年销售收入为91.76亿美元,上升到5.9%,为全球第二大半导体生产商(此次调查以全球约80家为调查对象,各企业营业额不包括外部委托生产部分)。(参见表1)

三星电子进入半导体产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74年,发展历程可以概括为五个阶段。

1.进入半导体业(1974~1979年)

1974年三星集团以50%的股份收购由回国留学生创立的一家垂直一体化的半导体公司,1979年这家公司更名为三星半导体公司。这一阶段主要生产晶体管、电子手表用芯片等非存储器产品,产品面向国内市场。已具备一体化生产能力,但不具备进入国际市场条件,研究开发能力及设备投资能力不够;投资半导体事业的积极性尚低。

2.定位DRAM(1980~1983年)

三星电子在80年代初将半导体产业定位为战略性事业。1982年整合集团半导体业务,成立三星半导体通信公司,由它独立负责集团的半导体业务。三星电子把产品领域集中在DRAM的决策过程。(见表2)

3.挑战DRAM(1983~1988年)

通过成功开发64K DRAM和LIST芯片,三星电子决定向世界出口半导体新产品,256K DRAM成为其销售收入的增长点。1988年三星电子合并三星半导体通信,开始以半导体事业部形式运营集团的半导体业务,负责实施进入全球化战略。三星电子半导体进入全球战略的最大特点是,直接与国际市场及资源接轨;开始就出口,而不是渐进式发展模式(从发达国家进口产品→唤起国内需求→替代进口→出口);初期阶段以OEM(代为加工)形式出口。

4.整合业务、引进技术(1989~1992年)

在新任会长李健熙率领下,进行“二次创业”。合并了几个独立电子公司,进一步整合半导体业务。该阶段大量引进美日半导体技术,1989~1990两年中引进的技术件数几乎等于创业以来的总和。随着国内计算机产业的发展,面向国内的DRAM供应扩大。

5.迈进全球领先地位(1993以后)

1993年实行“新经营”改革。在市场规模缩小的情况下,三星电子仍不断地大胆投资,在这种大规模投资的攻势下,日本半导体厂商相继退出DRAM市场,三星电子取得了在世界半导体产业的领先地位。

良性互动的产业政策

三星电子半导体事业的成功,与韩国政府良性的产业政策环境密不可分。韩国产业政策的发展和特点如下:

一是政策引导企业创新发展。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韩国没有专门的半导体产业扶持政策,把半导体产业仅作为电子产业扶持政策的一环来看待。扶持政策主要侧重完善与电子产业相关的基础设施建设,并着重培育电子产业成为出口战略型产业,带有强烈的政府主导色彩。该时期的产业政策,造就了一批企业家创业,对促进民间企业向电子机械封装生产集中分配资源上起了很大作用。

二是政策没有限制企业创新发展。韩国政府1982年发表《半导体工业扶持计划》和《半导体扶植具体计划》,明确提出实现国内民用消费电子产品需求和生产设备的进口替代,形成一个完整的国内自给自足的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目标。但是,80年代初期民间企业并没有按照政府所提出的产业方向发展,而选择生产面向国外工业用DRAM、引进国外新技术和设备、产品出口的战略。当时韩国政府希望三星电子生产消费电子用半导体,但三星电子考虑到国际市场动向,DRAM生产技术相对较低,主要靠规模和质控取胜,仍坚持发展DRAM。由于韩国政府政策是诱导支持型的(即对符合产业政策的产品给予政策优惠),不是审批型的。政府虽不支持,但也没有干预市场、限制三星电子的选择。政府的意图和企业的对应。(见图1)

三是政策顺应企业创新发展。80年代后期政府改变半导体产业政策,向扶持DRAM发展方向转变。典型的例子是“官民一体”的DRAM共同研究开发项目。该项目的特点:政府投资规模巨大,选择民间企业关心的与产业化技术密切相关的研究题目,引入竞争意识。共同研究开发项目的实施,不仅为参加企业提供一个“竞争场所”,促使企业加大研究开发投入、扩大研究规模,还通过产品的开发达到了刺激企业进行设备投资的目的。因此,可以说韩国80年代以后的政策是培育企业间竞争环境的政策。80年代政府政策与企业发展战略形成的良性互动,促进了韩国半导体产业的飞速发展。

四是政策为企业创新创造良好外部环境。90年代韩国政府确立IT立国战略方针,在研究开发、技术引进、建立经济特区等方面对半导体产业实行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优惠政策。

此外,韩国政府突出重点择优扶植,促进大企业形成规模经济和国际竞争力。韩国商工部根据企业业绩等条件确定三星集团公司为综合商社企业,在贸易行政、财政金融以及企业研究开发、设备投资等方面提供支持。政府对三星集团与大企业的过度支持也带来许多问题。但是由于这些企业的主要产业毕竟是在竞争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因此金融危机以后,一些有实力的财阀企业通过重组仍能迅速成长。韩国较快出现了一批有实力的大企业,三星电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经营者的企业家精神

三星电子的成功发展与其主要经营者的企业家精神密不可分。要知道,当时三星进入半导体产业时,它们面对的是强大的美日企业。

(一)20世纪60年代的早期决策

创始人李秉者认为从技术、劳动力、附加价值、出口前景等方面看,在当时的经济形势下,电子工业是最适合于韩国国情的产业,于是决定成立三星电子。进入电子产业的早期决策为三星在世界半导体领域的成功奠定了基础。60年代韩国政府发展电子产业的政策,对李秉者做出果断决策起一定引导作用。

(二)80年代的大胆进入战略

80年代初李秉者认为半导体与计算机、通讯、工业机械、军事设备及消费电子等产业的发展有密切关系,是高科技产品的代表,为带动集团电子产业的发展,大胆决定进入DRAM业务,尽管这项决策违背了当时政府的产业政策,由于李秉者对DRAM技术特性和进入时机(20世纪80年代中期全球半导体产业处于萧条状态,美国企业迫于日本市场的压力,开始退出DRAM市场,并希望有日本以外的供应基地。)的准确判断,以及对集中战略(集中战略就是对所选领域进行集中投资。)的正确选择,使三星电子取得了进入战略的成功。选择DRAM作为核心产品不仅彻底改变了原有半导体产业结构,而且对三星电子半导体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三)90年代的巨额投资和新经营改革的实施

三星电子90年代的崛起归功于现任会长李健熙。三星电子为适应美国90年代初计算机向大容量化发展的要求,连续对4M DRAM以及16M DRAM进行巨额设备投资。随着计算机需求的扩大,大容量存储器需求也日益增加,加之亚洲金融危机后韩元大幅度贬值有利于出口,使三星电子从中大大获益。关于巨额投资,李健熙回忆说:“由于自己的大胆决策实现了组织内部决策通常难以实现的事情”。目前,三星电子仍对半导体产业实行巨额投资战略(IC Insights公司的报告显示,2004年三星电子在半导体领域的投资额为全球第一。)。

李健熙还提出“新经营”思想,进行企业内部改革,实行全方位质量管理,推行“一等主义”企业文化和树立世界顶级品牌形象。在任用方面大胆使用年轻人,启用获得美国斯坦福博士学位、曾在IBM研究所工作的陈大济,创下了三星电子最年轻总裁的记录。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韩国财阀解体,大企业暴露出弊端,李健熙通过新老高层经营班子的世代交替工作,提高了企业的竞争力。

三星集团属于资本、决策权集中的大企业财团。尽管集团内部企业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社长是法律上的最高经营者,但实际上重大的决策权主要集中在集团会长手中,社长仅相当于事业部长的作用。这种特殊的财阀企业经营体制,非常适应半导体行业的生产特征(半导体的生产特征是投资巨大、产品周期短。),极利于三星电子在短时期内通过集中投资实现规模生产,达到具有国际竞争能力产业的目标。

简单的风险责任体制也是三星集团能够选择时机迅速进行投资的重要原因。集团会长一般承担企业投资的全部风险。三星电子承担三星集团的半导体业务,作为战略性事业的半导体业务,实际上是依靠整个集团的经营资源发展起来的。因此,在分析比较世界半导体企业时,不能忽视有利于企业家创新的韩国企业财团的竞争特点。尽管这可能也会带来盲目投资的副作用(李健熙会长独断决策投资汽车产业,三星汽车的破产给三星集团造成4000亿韩元以上的巨大损失。)。

对中国产业发展的启示

20世纪80年代初期,韩国以DRAM为中心的半导体产业结构,是在市场利润机会、事业机会的诱导下形成的,与当时政府的产业扶持计划基本上背道而驰,但由于政府政策不是审批型的,没有受到“行政障碍”的限制,因此三星电子的DRAM产业能够成功成长。80年代韩国政府在电子产业发展所起的作用与其说是“引导发展”,不如说是“完成因发展而引起的工作”,80年代后期,政府出台的DRAM共同研究开发扶持政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韩国政府的政策,不仅是引导企业创新,更重要的是不限制企业创新,按照市场规律要求顺应企业发展,促进企业间竞争,为企业创新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这些做法值得我们借鉴。

企业家精神对三星电子的发展起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如何创造有利于企业家成长发展的环境,韩国经验表明支持企业发展是支持企业家成长发展最重要的政策,是我国经济发展战略及国家政策必需认真研究和考虑的重要问题。

来源:《新经济导刊》,2005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