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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莉:爱彼迎全球裁员25%:民宿如何熬过寒冬?

作者: 李秀莉 发布日期:2020-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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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时间5月5日,共享民宿的先行者、全球最大的民宿预订平台之一爱彼迎(Airbnb)宣布全球裁员25%,这一事件让大众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疫情以来的民宿行业。作为最早显露出疫情影响的行业之一,民宿业预计全年行业营收将同比下滑24%,损失在1300亿元左右。而早在1月底,疫情发生早期,一些民宿房东和平台就积极展开了自救,只是,在全球旅游业整体受创的大背景下,民宿业的恢复注定会是个艰辛漫长的过程。

被迫停下的脚步

采访过程中,Kenny的微信响了,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回复消息。经营民宿四年、服务过两万住客、微信好友近五千人的Kenny曾一度十分“厌倦”微信响起的声音,但现在,经历了一连几个月的安静,重新活跃起来的对话框成了Kenny最大的安慰,“这个情况非常好,电话响,证明有需求。”

在武汉经营着二十五家民宿的Kenny几乎最早感受到疫情的影响。他告诉本刊,早在去年的12月31日新闻里首次提到不明原因的肺炎时,他就开始面临大规模的取消订单。当时正值元旦假期,二十五套房原本提前很早就被预订一空,但那天晚上,最终“只有五个人去住了”。

“为了打消顾客的顾虑”,第二天,Kenny很快采购回一批口罩、消毒水、板蓝根,并嘱咐清洁阿姨戴口罩工作。但东西还没派上用场,不会人传人的官方声明在当天下午就发出来了,“第二天开始订单就又进来了”,春节的脚步临近,此后二十天,Kenny的二十五套民宿依旧爆满,“市场又恢复了正常。”

谁也没意识到,这场短暂的风波将会是一场波及全球的漫长危机的序幕。“好日子过到了1月20日”,那天,同样的情景再次上演,“基本上全满的订单一下子只剩一个了,然后这一个也到22号封城那天退了。”做好最后的房间清洁工作后,Kenny离开武汉回了家。眼看着疫情逐渐严重,2月、3月的订单也被陆续取消,Kenny开始每天在家睡不着觉。

与Kenny在武汉的情况不同,北尧民宿分布在上海、成都、重庆三地,共四十多间,由两个合伙人共同经营,1月初“不明原因肺炎”的消息并未触及到他们,直到钟南山确认新冠病毒人传人,开始出现大规模退单。合伙人之一Yoyo印象最深的是1月21日那天,她从上海回成都老家准备过年,上飞机时手机关机,三个小时后开机,一口气看到了八个退单提醒,“那一天晚上真的一夜无眠。”Yoyo告诉本刊,这是她创业从事共享住宿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一开始心态彻底崩了。”

作为最早显露出疫情影响的行业之一,民宿业究竟受到多大程度的冲击?3月13日,中国饭店协会在《新冠疫情对中国住宿行业的影响与趋势报告》中指出,1-2月,民宿行业营业基本停摆:74.29%的酒店和民宿选择了直接闭店,平均闭店天数达到27天,入住率同比降幅为70.30%,预计全年行业营收将同比下滑24%,损失在1300亿元左右。

具体到不同的房东身上,北尧民宿2月收入锐减90%,3月锐减70%。收入锐减的同时,房租等日常成本支出也是一大笔账。Kenny告诉本刊,因为自己的房源都在武汉核心地段,“类似于北京国贸这种地方”,所以房租属于武汉最高的那一档,以均价3500元一套计算,二十五套加起来,每月只房租支出一项就在八万多,再加上其他的软装摊销等成本,每个月损失在十五万左右。

受到波及的还有民宿预定平台。共享民宿的先行者、全球最大的民宿预订平台之一爱彼迎(Airbnb)告诉本刊,从1月20号开始,爱彼迎客服团队都在集中退改订单,1月23日到达高峰,这一日的工单量是平时的十多倍。美国时间5月5日,爱彼迎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BrianChesky在发给全球员工的邮件中称,公司业务遭受重创,今年营收预计将不到2019年的一半。为应对危机,爱彼迎将在全球范围内裁撤25%、约1900名员工。邮件并未指明中国公司的情况,但有民宿房东告诉本刊,之前有过工作接触的爱彼迎员工已经打电话告知了其离职的消息。

昨日“狂奔”

2016年,爱彼迎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同一年,Kenny的第一间民宿开张上线。彼时这个95后男孩并未想到会在这条路上一去不返。那时Kenny已经在武汉参加工作,大学时期买的毛坯房因为离上班地太远,一直也没住进去,Kenny产生了将其改造成民宿的想法。在爱彼迎中国房东群体画像中,类似于Kenny这样出于分享空置房屋目的的房东占到了52%。

平面设计专业出身的Kenny直接担纲房屋设计师,设计思路几乎算得上随心所欲,“没有为了迎合民宿市场或爱彼迎,而是我喜欢什么就用什么”,两室一厅的房子,进门的厨房只有两平方米左右,Kenny拆掉其中一个房间,将其变成吧台,厨房改为开放式。并购入声控灯等智能化设备。Kenny回忆,2016年时,民宿的概念在武汉还不怎么流行,一些市面上常见的家庭旅馆一般都不做软装,没有设计,连装饰画都不挂,相比之下,他这个同样开在社区居民楼里的小房子就精致得多。

在做完房间的清洁之后,送每个房客一份蛋糕或面包。后来,这个项目一直保留下来,被用作主客之间连结情感的一种方式,“当你住酒店到一定级别之后,你的入住和其他客人是不一样的,你有欢迎礼物、欢迎贺卡,上面会写你的名字。我做的其实类似,但又比酒店千篇一律的东西多了人情味。节假日时,你都会收到我亲手准备的礼物。”去年圣诞节,Kenny送给住客自己包的香薰,今年五一,因为疫情的原因,没有来得及准备,就给每个房客点了喜茶。

Kenny还会在每个住过他家房子的住客微信名称前备注上曾经入住的时间,回头客很多,有些房客微信名字改到没有办法再往后加日期,就在名字前加一个星星,代表他们是忠实的老客户。有一个加拿大的留学生,因为女朋友在武汉,每年寒暑假都会来订Kenny的房子,一住一个多月,连续三年,后来,渐渐从房客变成了朋友,每次见面Kenny都会亲自找一家不错的餐厅招待他。

眼见第一套房子的形势大好,2016年年底,Kenny辞掉本职工作专职做起民宿,几个月后开始大面积拿房、改造、做规模化经营。那一年,成都的Yoyo也辞了原本的公务员工作,租房,改造起自己的第一间民宿。

201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发展生活性服务业促进消费结构升级的指导意见》,提出“积极发展客栈民宿、短租公寓、长租公寓等细分业态”,并将其定性为生活性服务业,将在多维度给予政策支持。华泰证券2016年6月的研究报告显示,当时我国大陆客栈民宿总数高达42658家。其中云南以6466家的数量位居全国首位,浙江、北京、四川、山东、福建、河北、广东、广西、湖南名列前十。“供给端正在呈现一种爆发式的增长,并且产能仍然在不断释放。”

很快,租界老房子的复古网红民宿风成为新风潮,而在全国范围内,可以做老房子改造民宿的城市几乎只有上海和武汉。在社区民宿上尝到甜头的Kenny开始向这个方向拓展。做民宿的老房子一要隔音好,二要有不错的公共区域,这样的房子并不好找,再加上武汉没有专门代理老房子的中介,Kenny就每天去汉口区的兰陵路、黎黄陂路一带遛弯,一家家敲门问、在马路上找招租的小广告,连续蹲守一个月,终于从房管所的手里签下一套位于兰陵路的老供销社的房子,合同十年。

市场调研后,Kenny将客群定位于女性,隔出三间小屋,统一走法式宫廷风,粉色公主系格调混搭大石膏线、奢华吊灯,再安上从朋友那里淘来的世界各地的旧家具,挑高3.8米的大窗户前摆上上镜好看的大浴缸。硬软装加起来,一共花费三十万装修费,“相当于在武汉改造十间社区民宿。”Kenny告诉本刊,老房子改造成本高,生活机能差,利润空间不大,而且他对改造老房子并无真正的兴趣,但在风潮的驱使下,它实际上已变为一种品牌象征性的存在。

这两年,Kenny将全部房源做了升级,从原来的单价一百多做到后来三百元以上。2019年Kenny出掉一部分低端房源,只留二十五套全部走中高端路线并集中化管理。2017年底,同样做城市社区民宿的北尧民宿则由一间扩张到八间,2018年增加到二十间,2019年投入一百多万,增加到四十余间。根据国家信息中心发布《2020年中国共享经济发展报告》,2019年我国共享住宿交易规模为225亿元,较上年增长36.4%。

换一种租法

扩张的脚步被疫情喊了急刹车。武汉刚封城之时,Kenny的态度还蛮乐观,“一个月的损失对我还算OK,毕竟生意有亏有盈。”结果等到2月底,又说3月恢复,3月之后又有人推测到4月,眼看资金链要断,Kenny开始有一种要“凉凉”的感觉。而早在2月疫情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听说北京的不少民宿房东已经把房子全部退掉,“北京国贸附近房租一个月在一万多,这部分的房源是扛不住的。”

相比之下,Kenny更为幸运。因为疫情来临前一个月刚交完三个月的房租,所以直到3月他都无需担心房东来催租。“但其他很多房东不是这样,他们可能在疫情中的时候已经开始拖欠租金,这样就算后面恢复过来,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还要补交前面的租金才能继续把房源运营下去。”Kenny告诉本刊,“在房东不让步的情况下,拿一个月的收入抵前后至少五个月的租金,而且不止一套,对很多民宿老板而言,这样的损失是难以承受的。”Yuki在上海迪士尼附近经营着两家别墅民宿,疫情期间,正赶上同时交租的日子,将近十几万块,当时刚为二店投入了130万装修款的她就面临这样的资金周转难题。

想活下来,需要让民宿先以其他方式运转起来。爱彼迎、木鸟短租、小猪短租等平台陆续推出民宿转中长租的项目。Yoyo称,北尧民宿早在1月底就开始尝试周租和月租,因为反应迅速,还意外收获一个爆品。那是位于四川大学附近的一套北欧风民宿,属于产品线里的中端房源,平时销量并不好,但1月30日转中长租以后,几乎每天都有5-6个人咨询想要订购,最后房子以稍高于普通产品月租的水平租了出去。

Yoyo和合伙人发现这个不同寻常的点之后,对来问询的用户做了画像,发现以复工、考研的情况居多,再针对他们的需求对房子进行改进。“有一个小伙伴说你这个房子有一个特别大的露台,没有那么憋,不会觉得自己就住在水泥城市里,那我们就会去突出这样的一个优势。”疫情期间,不少租客的下厨需求猛增,还有些因为在考研,需要有一个大的工作台,Yoyo和团队伙伴就根据这些意见对房子做出相应调整。

但并非所有的房子都适合中长租。Kenny的三间老房子改造的网红风民宿空间小,没有桌子和椅子,只放得下一张床,虽然拍照好看,但人要住进去,吃饭等基本需求的满足都存在问题,再加上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差等问题,转中长租行不通。Kenny发现,汉口老建筑群一带很多拍婚纱照的,因为疫情都由室外转向了室内,他希望能找影楼合作,将老房子以低价长租或转让。或者找一些直播带货的商业合作。Yuki的别墅民宿也在通过接商业拍摄的单子熬过这段日子,她告诉本刊,目前这部分的营业额占到总营业额的80%,“可能因为前面疫情商家们积累了一堆没有处理的订单,因此现在呈现出爆发的需求态势。”

但对Kenny而言,脱手这套老房子不是那么容易,虽然对现在的Kenny来说,“现金流最重要”,但他害怕有些商业公司把房子拿去进行破坏性改造,“一旦他们把房子凿个洞,我后期的修复成本太高,甚至可能高出我赚你的差价。”再加上老房子的租金本就较高,一时半会很难找到合适的接盘人。

等待复苏

多家民宿房东告诉本刊,短期民宿转为中长租时,仅能维持基本的平衡状态,并非长远之计。“我个人有一个最简单的算法,以每个月租金2000为例,月营业额必须要达到4000,才有利润可言,低于这个数字,去掉人力成本、清洁水电、软装均摊之后,利润微乎其微,几乎没有再做下去的意义。”Kenny告诉本刊,他目前已全部租出去的中长期民宿是在房租基础上加30%定价,“其实赚不了钱,如果说算的更加严谨一点,我甚至是亏钱。”

大年初九,掌宿公众号对外发布《民宿求援:200套网红民宿限时低价出租》的公开信。掌宿相关负责人称,民宿长租作为当下应对疫情的无奈之举。4-6个月是期待的合理时长,如果疫情在年中之前得到控制,要保证依然具备迅速抽调房源的能力,继而投入暑期短租市场。本刊采访的多位民宿房东表示,基本将最长租期控制在半年以内。

但现在的问题是,即使疫情过去,人们的消费信心能否在今年实现回归?5月5日,文化和旅游部发布消息显示,5月1至5日,全国共计接待国内游客1.15亿人次,实现国内旅游收入475.6亿元。2019年,“五一”假期接待国内游客规模为1.95亿人次。这意味着,今年“五一”长假接待国内游客规模为去年同期的58.97%,整体呈现回暖态势,但实现完全恢复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同城市的表现也有差异。在武汉的Kenny告诉本刊,今年五一,他的七套日租民宿在未涨价的情况下,搜索量和平日一样,没有任何浮动。2019年的五一搜索量则比平日高三到四倍。

位于上海的肆玖则感受到了一个小高峰。肆玖的民宿此前也一直在做体验跟旅游产品的项目类型,这次遇到疫情后,他们继续往非标民宿与深度体验结合的方向发展。发现大家对于自驾游或者近郊的周末游比较有兴趣,而且需求量非常大,“我们把住宿跟体验结合到一起,并放到周边近郊场地,这样既能让人跟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又能满足好友相聚,获得新体验。”

即兴出游和短期游正在成为新趋势。爱彼迎平台数据显示,今年五一,约75%的国内民宿预订是出行前七天内的预订,即兴出游远高于往年同期,截止4月18日的数据显示,约60%的订单都是300公里。即三小时旅行圈内的出游,同城游、省内游深受青睐。5月7日,木鸟民宿发布周边游数据报告,周边游数据环比增长400%。

Kenny对这一变化深有感触。作为爱彼迎平台的资深房东,他清楚这个平台的用户习惯,“一般都提前规划、预定”。而最近一段日子,他经常接到当天的订单,“这在之前从来没有过。”Kenny向我吐苦水,正常情况下旅游会定3-4天或是一个星期的房,最近的订单却变成一天一个。因为清洁阿姨还没有上岗,房间打扫都由其亲自上场,“很崩溃,因为一天一个订单,意味着你每天都要做清洁。”而打扫房间时看到的“标配”就是小龙虾加酒瓶,“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来干嘛,”Kenny称,武汉现在的很多酒馆仍然是只允许外卖,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却因疫情好久没见面的朋友,买点酒,买点吃的,打包回来,可能很多话想讲,那就租个民宿,一起看个电影,聊聊天,“多好的一天。”

但Kenny直言,这也是其目前最担忧的情况。“以前我80%的客户都是旅游者,30%有留学背景。武汉本地的客户非常少,可能只占20%,现在则反过来,外地的客户甚至不到20%。”但依靠本地客群的增长空间有多大,Kenny没有把握。在Kenny看来,现在武汉的消费力远未恢复到疫情前水平,“武汉是有1000万大学生的城市,大学生一天不回武汉,武汉的消费力就提不上来,你可以想象北京的中关村一个人都没有,全空。武汉的光谷目前就是这个状态。现在退房最多或是波动最多的房东都在这个区域,因为这里没有人。”

除了眼下,更长远的担忧则是对平台的。自做民宿以来,Kenny一直选择只将自己的房子挂在爱彼迎上,在他看来,“平台、房源、房东,就像三条腿的关系,没有活跃房源,就没有更多的房源量,就没有更多的订单”,因此“哪一条腿断了都会整个倒。”现在,受到全球旅游业冲击的爱彼迎要经历多长的阴影期,可能还要看全球疫情的发展态势。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https://mp.weixin.qq.com/s/1NpqZsuwWqN_Z7R3ixmcgg 发表时间:2020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