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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丽菊:韩国文化走出去的发展路径与经验启示

作者: 邢丽菊,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韩国研究中心副主任 发布日期:2021-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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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98年金大中总统提出“文化立国”发展战略以来,韩国政府一直将文化视为21世纪国家发展的重点产业加以大力扶持。经过多年努力,韩国已然成为世界文化输出大国,特别是韩流的全球盛行让韩国文化走出去充满自信与自豪。韩国不遗余力向世界推广其传统文化、流行音乐、影视剧等,在政策、制度和实践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这对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2020年2月,在第92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上,韩国电影《寄生虫》一举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国际影片以及最佳原创剧本四项大奖,刷新了非英语类影片征战奥斯卡的记录,引发全球瞩目。不仅如此,上世纪90年代起流行的韩国影视剧、音乐、偶像团体等,都是耳熟能详的韩国文化代言者。韩国文化已经成为韩国在国际上的响亮名片,它如何走向世界?又为何取得如此巨大成功?这对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一、韩国文化走出去的现状与成就  

自1998年韩国提出“文化立国”战略至今,得益于政府和民间的不懈努力,韩国文化发展取得了丰硕成果,并大力走向国际市场。90年代末,以歌曲、影视剧为代表的韩流文化迅速发展起来。2002年,由裴勇俊和崔智友主演的电视剧《冬季恋歌》在中国和日本掀起收视热潮。除亚洲外,韩流文化还风靡世界。李英爱主演的历史剧《大长今》起到了将韩流推向世界的关键作用。韩星Rain、Wonder Girls等歌手也纷纷冲出亚洲,挑战美国市场。少女时代、BEAST等新一代偶像团体通过美国视频网站YouTube在全球宣传韩国流行音乐(K-POP),鸟叔的“江南Style”更是唱响世界。如今,韩流已然成为世界流行文化的重要风向标,在全球具有广泛受众和强大影响力。根据韩国外交部最新公布的《2020年全球韩流现状》,以全球98个国家为调查对象,韩流爱好者协会有1835个,会员粉丝总数首次破亿(1亿零478万),相当于每个协会有会员57100名,数量相当可观。其中亚太地区以6900万高居首位,其次是欧洲(1880万)、美洲(1580万)、非洲及中东地区(120万)。 

韩流的世界流行推动了韩国文化产业的发展,给韩国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统计数据显示,韩国文化产业2019年海外出口额为101亿8903万美元,进口额仅为12亿222万美元,贸易顺差高达89亿8681万美元。2020年韩国文化产业出口额为108亿2741万美元,同比增长6.3%。而这一数据比2000年的5亿7000万美元增长了近20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2020年韩国流行音乐(K-POP)对外出口创造了迄今最高纪录。虽然世界唱片市场因新冠疫情遭受重创,但韩国的唱片类出口额却高达1.7亿美元,比2019年增长了94.9%,比3年前的2017年增长了4倍。

韩流盛行提升了韩国文化在世界的影响力,塑造了韩国良好的国家形象,使得“动感韩国”“文化韩国”“具有成熟市民意识”的韩国形象深入人心,进一步增强了韩国软实力。根据韩国海外文化宣传院2020年初公布的《2019年度大韩民国国家形象调查结果》显示,76.7%的外国人对韩国国家形象持肯定态度。其中,对韩国正面形象产生影响的首要因素是韩国流行音乐(K-POP)、电影、文学等大众文化(38.2%),其次是经济水平(14.6%)以及其他因素。韩流已经转变为韩国的文化软实力,极大提升了韩国在国际社会的感召力和影响力。正如《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所言,韩国的国家形象因韩流得到根本改善,从一个饱受战争打击的贫困国家一跃成为颇具时尚且先进的国家。

韩国在传统文化的世界推广方面也是不遗余力,包括在全球主要国家设立世宗学堂和韩国文化院、积极申报世界遗产等。世宗学堂是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在海外设立的专门针对外国人学习韩国语以及体验韩国文化的公共机构。截至2020年,韩国已在全球76个国家设立了213所世宗学堂,主要包括亚洲114所(含中国23所)、欧洲53所、美洲32所、非洲10所以及澳洲4所。此外,韩国还在世界27个国家设立了32所韩国文化院、10所文化宣传馆,通过定期举办“韩服文化周”、“泡菜制作体验”、开通传统文化博物馆线上体验等形式,积极推动韩国传统文化走出去。同时,韩国在申遗的道路上也积极踊跃。据韩国文化财厅统计,韩国现有世界遗产(昌德宫、水原华城等自然人文景观)14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江陵端午祭、阿里郎等)21个以及世界记录遗产(训民正音、《朝鲜王朝实录》等)16项。

韩国的游戏、网络漫画等产业也毫不逊色。韩国是游戏产业强国,2019年在全球游戏市场所占比重为6.2%,紧随美国、中国、日本、英国之后,位居世界第五。其中,PC游戏以12.5%的占有率位列世界第三,仅次于中国和美国;移动游戏以9.1%的占有率居世界第四,位列中国、美国和日本之后。韩国游戏出口自2010年来一直呈增长趋势,年均增长约9%。2019年韩国游戏出口额为66.5亿美元,2020年达到72.5亿美元(占韩国文化产业出口总额的66.9%),同比增长8.8%。韩国网络漫画作为新一代韩流内容广受关注,Naver和Kakao系列网络漫画平台自2014年起正式进军海外,以日本、中国、东南亚、欧洲、美国为中心进行扩展。2019年韩国漫画出口额为4598万美元,同比增长13.6%,在11种类型的文化产业出口中创下了最高增长率。 

韩国文化之所以能够走向世界,与其强大的文化软实力密不可分。据英国波特兰(Portland)公司与美国南加州大学公共外交研究中心联合发布的《软实力30强:2019年全球软实力排名》显示,韩国文化软实力居全球第19位(法国第1位)、亚洲第2位(日本第1位)。报告认为,韩国软实力的突出优势在于其发达的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研发投入和专利数量居全球领先水平;在人文交流领域,韩流明星具有强大号召力,吸引越来越多的人赴韩旅游、体验韩国文化,并与当地人进行直接沟通与交流等。全球顶尖杂志英国《MONOCLE》在2020年12月/2021年1月号“Soft Power Super Stars”中评价指出,韩国软实力位居世界第二(仅次于德国),认为韩国在文化领域为其他国家树立了标杆。

二、韩国“文化立国”战略的制度与实践探索

作为东亚汉字文化圈一员,韩国在历史上深受中华文化影响。后来尽管受到日本殖民及美苏冷战等影响,但自上世纪70年代创造“汉江奇迹”以来,韩国经济实现突飞猛进的增长,逐渐具备中等强国实力。然而,90年代亚洲金融危机使韩国政府认识到,在先天物质资源并不丰富的条件下,应将发展重点集中到文化产业,以文化发展来促进经济振兴,进而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1998年,金大中总统就任后正式提出“文化立国”战略,确立了文化产业作为韩国支柱产业的地位。

韩国政府的政策制度和财政支持是“文化立国”战略实施和发展的重要动力。就法律制度来看,韩国在上世纪90年代先后通过了《电影振兴法》《文化产业振兴基本法》等法律,为振兴文化及发展文化产业提供了制度和法律保障。后来历届政府一直将制定文化政策、发展文化产业作为施政重点(详见表1)。进入21世纪,韩国外交部首次任命“公共外交大使”(2011),并制定《公共外交法》(2016),通过公共外交向世界积极宣传韩国。同时,一系列文化发展的中长期规划如《文化产业振兴五年规划》《文化韩国愿景21》等文件相继出台,对文化发展目标有了阶段性的明确规划。

表1:韩国历届政府的文化政策(略)

就组织机构来看,政府设立文化体育观光部专门主管文化发展和交流工作,同时下设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韩国国际文化交流振兴院、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韩国知识产权委员会、韩国观光公社等机构,且均设有海外办事处。值得注意的是,韩国政府负责文化的机构名称经历了数次调整,以适应文化发展的切实需要。金泳三时期于1994年设立文化产业局,主要用以推动国内文化产业发展;金大中时期设立文化体育观光部,积极推动韩国文化的外向化发展;卢武铉时期又单列文化观光部(下设文化产业局和文化媒体局);李明博时期重新整合为文化体育观光部(下设文化内容产业室、媒体政策局);朴槿惠和文在寅政府都沿用了文化体育观光部这一名称,只是对分管的具体部门进行了细致化调整。韩国于2009年设立文化产品贸易司,帮助韩国文化产业积极开拓海外市场。不仅如此,韩国外交部下属的韩国国际交流财团(KF)也承担了大量公共外交和对外文化交流的工作。

就财政支持来看,进入21世纪以来,韩国政府逐年加大对文化产业的投资和文化财政预算。2000年文化财政预算首次突破韩国国家总预算的1%,后来一直保持在1%以上,并随总预算额的增加而持续增加。即使受到新冠疫情影响,2021年韩国文化财政预算额也是有增无减,达到61.3亿美元左右,同比增长5.9%(详见表2)。此外,自2001年设立文化产业振兴院以来,韩国政府每年都拨出不低于5000万美元的文化产业基金,专门用于文创企业的扶持以及文创人才的培养。政府还通过多种渠道设立文艺振兴基金、广播发展基金、信息化基金、出版基金等多种专项基金为文化发展提供资助,文化体育观光部和未来创造科学部还设有多项种子基金来支持文创企业的产学研发展。

表2:韩国近五年文化财政预算(单位:亿韩元)(略)

韩国民间企业的广泛参与更是“文化立国”战略的强大助力。韩国代表性企业三星、CJ集团在促进文化国际化方面走在了前列。三星早在1965年就设立文化财团,其运营支持的美术馆每年都举行丰富多彩的企划展示、教育培训和海外交流活动。三星文化财团从2001年起支持意大利威尼斯双年展的韩国馆展览,向世界宣传韩国作家、建筑艺术家等。财团还于2011年与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旧金山亚洲美术馆共同举办“韩国粉青瓷特别展”等,为韩国传统文化艺术走向世界提供支持。CJ集团的文化纲领是“向全世界宣传韩国的美丽文化”,在食品、娱乐、媒体、电影等领域都取得了不俗成绩。特别是CJ旗下“BIBIGO”饺子2020年销售额首次突破1万亿韩元(约8.8亿美元),其中海外销售额比重达到65%(6700亿韩元),甚至远远高出韩国电影行业当年销售总额(5104亿韩元),创下了食品领域的最高纪录。CJ文化财团还在音乐、表演、电影等领域开展各类资助项目,并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合作开展国际文化教育,架起了韩国与世界沟通的桥梁。

来源:《人民论坛》2021年8月(中) 发表时间:2021年8月25日